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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行
西 溪
杭州有西溪。今年秋天,约友人同游。十月,在北方,已有些凉意。但在南方,仍残留着夏日的气息。阳光照在身上,热乎乎的。我们到蒋村时已近中午,这里是西溪的入口。
和许多村子一样,蒋村也是又脏又乱。村里河道纵横,沿河房舍前大都砌有埠头。印象比较深的,是一座拱桥旁立着两株大樟树,浓荫如盖,该有百年以上了。河水因为污染的缘故,呈现出浑浊的绿色,却养肥了大片的水葫芦,阔大丰厚的叶丛中,窜出一束束紫色的花。
村民依水而居,家家户户都泊着船。船很小,木头的,状如柳叶。我们租下两条,和船家一起划着,往村外西溪去。西溪虽名为溪,水并不小,窄处七八米,似小河,宽处二三十米,像池塘。曲折的溪流两岸,挤满野草和杂木,其间闪着星星点点的花儿。哀怨的垂柳青丝披散,望着水中倒影发愣,她的青春和美貌正在被流水带走。浓密的苇丛在风中颤动,宛若与明眸相伴的长长睫毛,让西溪在野性之外又多了几分凄迷。
最引人注目的是岸边高大的柿树,红的,黄的,一颗颗硕大的柿子挂满枝头,沉甸甸的,让人禁不住想伸出双手,随时准备无限温柔地,去把它的坠落捧住。
“让最后的果实长得丰满,
再给它们两天南方的气候,
迫使它们成熟,
把最后的甘甜酿入浓酒。“
奥地利诗人里尔克《秋日》中的几个句子忽地闪过心头。我在想,如果孤独的里尔克来到西溪,他可能真会像在林荫道上那样,在西溪上划着小舟,“来回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飞。”
顺着溪流,船一路划过,桨声偶尔会惊起一只野鸭或白鹭,扑啦啦地朝远方飞去。船到开阔处,可望见依稀的山影,远山近水,相谐相映,我们如画中之人。但真正的画中人该是那些泛舟闲钓者,任长长的鱼杆斜在溪上,他们静静等待着,身在画中,心却已在画外,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西溪是幽静的。远离村落和人群,除了草虫的低唱,再没有别的声息。在这里,似乎都能听到白云飘过天空。西溪又是幽深的。每转一个弯,都有不同的景致。绿色的溪水如一条秀美的青蛇在草丛蜿蜒而行,又如废弃花园中迷宫般的小径,沿着它,你永远走不出那神秘之梦。
明代才子张岱或许和我有同样的感受,西溪给他的印象是“地甚幽僻”。虽然在他笔下,西溪“多古梅。。。。。。大似黄山松”,“有秋雪庵,一片芦花,明月映之,白如积雪”的奇景早已不存,但令“入其中者,目厌绮丽,耳厌笙歌”的魅力,在我看来,倒还不减当年。
游玩中,听村民说,杭州已准备开发西溪,让这处游人罕至的地方变成如西湖般的旅游胜地,我忽然忧虑起来。我可以想象西溪有数百只野鸭和白鹭栖息的情形,但很难想象这里有数百甚至上千游人会是什么样子。尽管从美学上讲,人也是风景的一部分,但毕竟是有条件的。依我看,只有两类人合适西溪的风景:一类是土生土长,和两岸草木一样与西溪融为一体的人;另一类则是心幽性远,可以把西溪作为精神家园的人。
如果说现在的西溪是一位美丽纯朴的乡村姑娘,那么开发就意味着逼良为娼,让西溪沦落为涂脂抹粉、卖身赚钱的青楼女子。
西溪,不开发也罢。
2001.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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