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的群像与处境：局外人/荒诞 III

“ 《局外人》中的句子都是孤岛。”萨特此言可谓是一语中的。

简明自然的风格贯穿《局外人》全书，简短而孤立的句子呈现出松散的逻辑性与因果关系，一个个片段的组接犹如电影镜头的快速转切，叙述只发挥纪录片式的镜头语言的效果，作家的主观现身的可能由此降到了最低；每一句话都尖锐、明确、自给自足，当我们从一句话跳到另一句话不啻是从空无到空无。加缪以对语言表达手段的极其吝啬构筑了一种与主人公麻木不仁的性格十分相符的枯燥、拘谨、呆板的语言风格。夏尔 勃留诺说：“加缪挺身反对大量种种的繁文缛节，重视十九世纪的伟大原则：精选与分寸感。他在创作实践中词汇贫乏、句子简单，在运用修辞手段时严格节约。”(* 《从普鲁斯特到加缪的散文》，牛津，1953年，第23页。) 因而默尔索的语言总是简明扼要，句子完整，通常直接说明行为：我走了，看见了，做了，说了……倒也恰如其分地符合主人公的性格特征。这种简单明了、不带任何色彩的风格即当代著名文学评论家罗兰 巴特所称的“零度风格”，他写道：“这种由加缪开创的明朗的语言实现了一种没有风格的风格，这几乎是一种理想的缺乏风格的形式。”(* 《风格的零度》，巴黎，贡蒂埃出版社，1976年，第67页。)

回到文字本身来考察，加缪通过对简单过去时的扬弃完成了语法上的突破与风格的建构。直陈式简单过去时表示在过去某一确定时间内已经完成的动作，常用于书面语，作为一种特定的小说叙事时态而多见于古典的法国小说之中，用于营造出小说所特有的、独立于真实现时之外的时间概念；直陈式复合过去时兼有体、时双重作用，同样是表示已经完成的动作，但更强调与现时的密切联系，往往指动作发生在过去，对现在造成的影响和结果，多用于口语及生活用语。加缪在全书中以复合过去时取简单过去时而代之，其用意也就不言自明了——打破了虚构小说与现实世界间由小说家运用简单过去时而人为设置起的藩篱，小说虽为虚构却未必失真，现实即使真实也不无虚伪。假作真时真亦假，加缪的野心何止是写一部有关“荒诞”的小说，他流诸笔端的分明是对现代社会的真实的、触及内质的记录。